英雄豪氣已矣,名士光華垂宇宙;文采風流尚在,宗師風范照乾坤——筆者題記
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學術,是我們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是具有繼承性和延續(xù)性的寶貴財富。由于長期實行科舉制度所造成的強大歷史慣性和敦儒重教的家學傳統(tǒng)和地域風氣,翰林世家和科舉世家在文化學術領域仍保有相當優(yōu)勢。在當代諸多藝術大師的身體內,仍流淌著歷代詞臣靈性的血液,在諸多學術大家的頭腦里,仍閃現著當年翰林智慧的光輝。當代著名教育家、書法家、文物鑒定家、畫家、詩人啟功先生(1912—2005)便是清代旗籍翰林的后裔。
學為人師,行為世范,是當代文化名人啟功先生為北京師范大學題寫的校訓。啟功先生現任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第八屆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主任委員,國家文物保護基金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名譽理事等職。先生于2005年6月30日不幸逝世,享年九十有三。
啟功先生屬于清代皇族支系,為雍正帝九世孫。始祖弘晝與皇帝弘歷為同父異母兄弟。弘晝第二子永璧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襲和親王;永璧第二子綿循于乾隆四十年(1775年)襲和郡王;綿循第三子奕亨于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襲貝勒;奕亨第五子載崇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受封一等輔國將軍。溥良為載崇第五子,于光緒十二年(1886年)受封奉國將軍。由于是降襲制,此時又值國勢衰微,宗室王公雖有承襲爵位在身,但往往僅是徒有虛名,朝廷所給俸祿難以維持家人生計,但有爵位在身者又不能參加科舉考試。溥良年輕時就毅然請求革去封號與俸祿,苦讀詩書。溥良字玉岑,隸于鑲藍旗。他少有文采,連考連捷,于光緒六年考中(1880年)庚辰科二甲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曾任廣東學政、理藩院左侍郎、戶部右侍郎、督察院滿左都御史、禮部滿尚書、禮部尚書、察哈爾都統(tǒng); 祖父毓隆,字紹岑,幼承家學,刻苦自勵,于光緒二十年(1894年)中甲午恩科二甲進士,散館授編修。曾任典禮員院學士、四川學政和主考。 啟功幼年失怙,父親恒同在啟功一歲的時候便去世,母親克連珍和姑姑恒季華負責起教養(yǎng)之任。尤其是姑姑,為能使這一線單傳的侄子長大成材,毅然終身不嫁。表現出滿洲女子的豪爽和翰林世家的豁達。所以啟功先生一直稱姑姑為“爹爹”,即漢人叔叔之意。
當時正值辛亥鼎覆之后,清廷退位。曾祖溥良百感交集,肝腸寸斷,不愿留居京城。恰其有一門生,名陳云誥,亦是翰林,家為河北易縣首富,廣有資財,于是出資在易縣城中購買房舍,請溥良居住。曾祖乃攜家人遷居易縣,啟功時年方三四歲。稍后,入私塾讀詩文。八歲時,啟功隨家回京定居。先生的書法啟蒙人是祖父毓隆。毓隆久居翰苑,國學功力自然深厚。每每寫出字,便命啟功先生影寫,先生亦心有靈犀,不覺間已自成一家。毓隆太史亦精于繪畫,也將技藝傳給啟功先生。當時祖父筆下的花鳥草蟲讓先生垂涎不已,立志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名畫家;先生在匯文小學讀書時,先生的習作就被學校當作禮品贈送友人。先生書畫鑒賞的啟蒙人是賈羲民先生,賈先生經常帶啟功去故宮博物院去看那里陳列的古字畫,從中加以點撥,為先生的書畫鑒定打下了基礎。先生古典文學的啟蒙人是戴姜福先生,在他“追趕”式的幫助下,啟功先生在古典文學上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而對啟功先生的思想、學識有再造之恩的啟蒙者是陳垣先生,陳垣先生與啟功情同父子,不僅在事業(yè)上給予了無私的援助,更在思想和學識給予了深刻的影響。陳老的以身作則、言傳身教、耳提面命,至今讓先生感覺歷歷在目,永遠難以忘懷。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一代博學大師啟功。
啟功先生20歲時奉母親和姑姑之命,與滿族女士章寶琛完婚。寶琛女士雖無深厚的文化,但她的勤勞質樸、善良賢德讓先生找到了心靈的終生依靠。啟功先生命途多舛,1957年被打成右派,寶琛女士心如磐石,給予先生莫大的安慰;在啟功先生接受審查時,是她守候在姑婆床前,盡心盡孝;在啟功先生經濟拮據掙扎于困境時,寶琛女士買掉首飾,給丈夫買肉改善伙食;“紅衛(wèi)兵”抄家時,寶琛女士將啟功先生的畫冊埋藏起來,使之得以保存;當啟功先生守候在病床前,為愛妻病重而垂淚不已時,她還勸啟功再找一位妻子,并為自己不能為之生育一兒半女而深深自責。每當夜深人靜無以成眠時,妻子的音容笑貌,總是時時浮現在先生的眼前。啟功先生婉拒友人的介紹或是求愛,在愛妻西去后的30年中,思念之情始終未曾淡薄。甚至不敢揩友人游山玩水,生怕眼見別人雙雙對對而觸景傷懷。
“文革”乍起,一夜間烽火遍地。紅海洋、大字報鋪天蓋地,淹沒了大街小巷。啟功先生被打倒,教授職稱被取消,工資降了一級,書籍全部被查封,被下放到農場勞動改造。為了防止書稿被抄,只能用最薄的油紙抄寫,隨時纏在腰間。其間,先生曾參與中華書局組織標點《二十四史》和《清史稿》的工作,與王鐘翰等負責標點《清史稿》。直至文革結束,啟功先生才得以重登講臺。1978年才為先生恢復了名譽和待遇。在文化舞臺上迎來了人生的第二個春天。
自此,啟功先生之出色才華方得以展現。為溝通海峽兩岸親情,早日實現祖國統(tǒng)一大業(yè),啟功先生多年多方奔走呼號,傾心盡力。因得翰林真?zhèn)?,啟功先生書法作品被海內外各界所推崇,被視為墨寶。啟功先生多次在與臺胞聯(lián)誼會上當場吟詩揮毫,多次赴香港講學、舉辦書法繪畫展,表達了對香港回歸祖國、消除國恥的一片拳拳愛國之心。在澳門回歸之際,也即興做詩,喜迎七子回歸。同時,多次赴日、韓、美、法、德等國家訪問,促進了中國文化的傳播,與友鄰國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啟功先生兼書法家、文物鑒定家、詩人、畫家于一身,乃當代中國藝界泰斗,西泠印社第六任社長。特別是啟功先生在書法創(chuàng)作上的造詣,博師古人、瀟灑飄逸、俊逸清新、典雅挺秀、美而不俗、光彩獨耀、自成體格,與歷代諸家墨寶并肩。由于書法名聲貫耳,詩名畫名反被書名所掩。先生曾于2001年獲得中國文聯(lián)與中國書協(xié)共同主辦的國家級書法專業(yè)學術獎——“第一屆中國書法蘭亭終身成就獎”。先生高風亮節(jié),不忘回報國家,1991年11月,先生將義賣字畫所得的163萬余元全部捐給北京師范大學,設立了“勵耘獎學助學基金”。
啟功先生恢復名譽后在沉浸于對親人的思念的同時,一直筆耕不綴,為文化藝術教育事業(yè)傾盡全力。特別在書法、文物鑒定等方面卓有成就,堪稱一代大師。
從啟功先生的成長經歷和學術淵源等方面考察,其血統(tǒng)家學、風華文采、精神特質和人格塑造等方面均可明顯留有清代滿洲翰林的痕跡,無疑是其流韻遺響的典型范例。
皇天不吊,喪我哲人;其神恒在,其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