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文化，是中國古代工匠、文人和武士在制劍、佩劍和舞劍等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種獨特的文化現(xiàn)象。它隨著劍的發(fā)明而產(chǎn)生，又伴著劍的演變而發(fā)展，源遠流長，內(nèi)涵豐富，頗值得一書。
一、百刃之君
劍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曾被古人奉為圣品，至尊至貴，君臣咸崇。就形制而論，劍為具有鋒刃之尖長兵器，大致由以下幾個部分組成：劍身最前端稱“鋒”，劍體中線凸起稱“脊”，脊兩側(cè)成坡狀處稱“從”，最外端之刃稱“鍔”，合脊與兩從為“臘”，劍柄則稱“莖”。莖有扁形與圓形兩種。莖和身之間有護手之“格”，格又稱“衛(wèi)”。莖的末端常有圓形的“首”，首又稱“鐔”。莖上多有有圓形之“箍”，常以繩纏繞，稱“緱”。劍多佩有鞘，亦謂之“室”。短劍也稱“匕”。由于劍型美身輕，便于攜帶，所以多被用作防身之器，名士貴族劍不離身，久之便被古人視作身份、智慧和勇武的象征，在古代十八般傳統(tǒng)冷兵器中，被尊為“百刃之君”。
考劍之起源，為時甚早，《史記•正義》云：“軒轅（即黃帝，筆者注）自擇亡日與群臣辭。還葬橋山，山崩，棺空，唯有劍舄在棺焉。”雖不可信，但至殷商時期隨著冶煉技術(shù)的發(fā)展，銅劍之現(xiàn)身當屬情理之中。夏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朝代(公元前21一前16世紀)，中國大約在此時進入青銅時代?！对浇^書》云：“禹穴之時，以銅為兵。”隨著先民日益熟練地掌握青銅冶鑄的技術(shù)，用青銅來鑄劍，當是很自然的過程。青銅，即紅銅與錫、鉛、鎳等化學元素之合金，商周時或稱吉金，具有熔點低、硬度高、化學性能穩(wěn)定等優(yōu)點，能鑄造出用于生產(chǎn)和生活方面的各種器物。它的出現(xiàn)對人類生產(chǎn)力發(fā)展起過劃時代的作用。自公元前2000年左右開始，經(jīng)夏、商、西周至春秋時期，史稱青銅時代，大約經(jīng)歷了十五個世紀。
自黃帝至東周，劍大多以銅鑄之，劍質(zhì)甚佳，煉制技術(shù)亦在不斷探索逐漸進步之中。春秋戰(zhàn)國之時，成劍之制、造劍之法始定。據(jù)《周禮•考工記》，“周官桃氏為劍，臘廣二寸有半，兩從半之，以其臘廣為之。莖圓長倍之。中其莖，役其后，身甚五其莖，重九鏘﹝按：周禮六兩半為一鏘﹞，謂之上制，上士服之。身長四其莖，重七鏘，謂之中制，中士服之。身長三其莖，重五鏘，下士服之”。又云：“劍，古器名，兩刃而有脊，自背至刃，謂之臘，或謂之鍔﹝即劍身﹞。背刃以下，與柄分隔青，謂之首﹝即劍盤﹞，首以下把握之處曰莖﹝即劍柄﹞，莖端旋環(huán)曰鐸”。劍之大小長短，則視人體為標準，須量人而定。鄭鍔《周禮解義》曰：“人之形貌大小長短不一也，制劍以供其服，非直以觀美，要使各適其用而己。故為三等之制，以待三等之士，俾隨宜而自便焉。劍之莖其長五寸，劍身若五倍長其莖，則三尺也，重九鏘，則重三斤十二兩也，其長之極，重之至也，故謂上制。唯士之長而有力者，然后能勝之，故上士服之。劍身四其莖，莖之長則二尺五寸也，重七鏘，則二斤十四兩也，長短輕重得中焉，故謂之中制。唯人之得中者所宜服，故中士服之。若劍身止三其莖，則二尺耳，重止五鏘，則二斤一兩三分之中耳，輕而且短，故謂之下制。士之形短而力微者，可以服焉”。其意就是根據(jù)劍主人身體狀況而設計劍之輕重長短，以利其用也。
二、劍取天下
青銅質(zhì)硬而脆，劍身過長則易折斷，故而銅劍長均不過二尺，短則僅一尺。自黃帝至戰(zhàn)國，雖歷二千五百年，劍之尺寸無大變化。戰(zhàn)國時期，秦國冶煉技術(shù)先進，鐵劍大興。據(jù)江淹《銅劍贊序》載：“始皇因攻爭紛亂，銅墻鐵壁不敷用，故以鐵代之。”秦在少府下專置“鐵官”，首創(chuàng)揉鋼技術(shù)：用純鐵滲碳后對折，多層迭打。劍鋒淬火而劍脊不淬火。 并將其工藝分為“三十煉”、“五十煉”、“百煉”等鑄劍技法，不斷冶煉、鍛打、淬火，分步脫碳凈化，頗似揉面，使鐵百煉成鋼。戰(zhàn)國后期，秦國已是青銅劍、鐵劍并用，劍長亦有變化，增至三尺左右，即所謂“三尺劍”。秦國青銅劍劍身狹長，表面經(jīng)過仔細地研磨，并有一層鉻鹽氧化物，顯現(xiàn)著著烏黑的光澤，能防蝕防銹。陜西秦墓出土的諸多長劍大多光亮如新，且長過三尺。荊柯刺秦王時，嬴政拔劍自衛(wèi)，卻未能拔出，劍長之故也。由御醫(yī)提醒，將劍放在背后，方才拔出，立斷荊柯之臂秦朝建立，為彰顯“滅六國、驅(qū)蠻夷”之蓋世豪情，始皇召集天下制劍名匠，歷時三載，鑄成定秦寶劍一雙，長皆三尺六寸。上“定秦”二字為李斯篆刻，意為“天下由秦而定”。一柄作為鎮(zhèn)國之寶，埋于阿房宮下，另一柄作隨身佩劍，號令天下。自此開創(chuàng)天子寶劍歷史先河，使劍成為權(quán)力、地位、正義、力量的象征。定秦寶劍凝聚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天下最高鑄劍技法，乃王者之劍，故而被后世譽為“天下第一劍”。正是“定秦”劍使后世寶劍長度固定下來，開創(chuàng)了我國寶劍長三尺六寸的先河。當時秦國之所以能在短短十年之間掃滅六國，原因之一就是其兵器處于明顯的領先地位。由此可見，秦始皇不僅發(fā)以鐵鑄劍之濫殤，且象統(tǒng)一度量衡、規(guī)范文字一樣，也為鑄劍規(guī)定了新的型制規(guī)范。
三、劍道高深
在等級森嚴的傳統(tǒng)社會，佩劍不可隨心所欲。據(jù)唐代徐堅等纂《初學記•武部•劍》云：“古者天子二十而冠，帶劍；諸侯三十而冠，帶劍；大夫四十而冠，帶劍；隸人不得冠，庶人有事得帶劍，無事不得帶劍。”
回顧劍術(shù)發(fā)展史，古越國曾有一奇女子以精通劍術(shù)聞名。《吳越春秋》中記載了“越女論劍”的故事：她是勾踐時期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無名少女，自幼喜擊劍，全憑自己感悟摸索出一套獨特劍術(shù)。范蠡聞其名，邀來京城任軍中武師。在進京途中遇老劍客袁公，愿與越女一較高下。兩人折竹枝比試，少女守三招后一招擊中，袁公不敵飛身上樹遁走。后少女與越王勾踐論劍道，提出“形神相應、動靜互制、長于變化、出奇制勝”等高論，然后當場表演，果然以一擋百，勾踐封其為“越女”，并將其劍法傳授給越國武將。金庸小說《越女劍》，即依此典故發(fā)揮而成。
劍術(shù)還與謀略相連。在鴻門宴上，有“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之典。項羽謀士范增暗使項莊舞劍，以便于席間擊殺劉邦。而項伯亦拔到起舞，以身體保護劉邦，張良察覺到，今者“項莊拔到舞，其意常在沛公”也。便邀樊儈入，爭取時間，沛公借故離席，使之逃過此劫。”后經(jīng)常來用比喻某些人策劃陰謀，別有用心之舉。
漢代，劍術(shù)已甚精備，文人武士皆喜斗劍，以示兼?zhèn)渲?。曹丕《典?bull;自敘》：“余又學擊劍，閱師多矣，四方之法各異，唯京師為善?；浮㈧`之間，有虎賁王越善斯術(shù)，稱于京師。河南史阿言昔與越游，具得其法，余從阿學精熟。嘗與平虜將軍劉勛、奮威將軍鄧展等共飲，宿聞展善有手臂，曉五兵，又稱其能空手入白刃。余與論劍良久，謂將軍非法也，余顧嘗好之，又得善術(shù)，因求與余對。”此記載反映出當時劍術(shù)的高超和斗劍風氣的興盛。
自唐開始，佛道、神仙、妖邪、鬼怪等說盛行，劍乃變?yōu)殒?zhèn)邪兇之器，數(shù)尺之鐵，一旦鑄成劍形，即具有無上魔力者。于是家懸一劍，便以為祥，認為不習劍術(shù)亦自可御敵而勝。故而自唐以后，劍類短兵，不少為釋道所用。而從征軍士，多用刀而鮮用劍，佩刀者漸多于佩劍者，劍術(shù)的發(fā)展呈停滯之勢。
宋代，劍術(shù)有所復興。據(jù)明代唐順之所撰《武編》，宋太宗“選諸軍勇士數(shù)百人，教以舞劍，皆能擲劍空中，躍其身左右承之，妙絕無比。會北戎遺使修貢，賜宴便殿，因出劍士示之，袒裼鼓澡，揮刃而入，跳擲承接，霜鋒雪刃，飛舞滿空。”這些高超絕技，對后來劍術(shù)套路及表演技藝的發(fā)展，影響很大，至今在演練的武術(shù)套路中多亦有所見。
至明代，各武術(shù)流派在劍術(shù)應用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了不少珍貴的劍法，如何良臣《陣紀》所云：“卞莊子之紛絞法，王聚之起落法，劉先生之愿應法，馬明王之閃電法，馬起之出手法”等，這些劍法為後世劍術(shù)的發(fā)展，提供了有益的素材。
清代，乃劍術(shù)集大成時期。宋仔鳳撰《劍法真?zhèn)鳌罚瑢v代劍術(shù)予以總結(jié)。至此，劍術(shù)根據(jù)練法，可分為行劍、勢劍、雙手劍、長穗劍、雙劍、反手劍等。而劍種可分為青萍劍、武當劍、三才劍、三合劍、云龍劍、八卦劍、太極劍、螳螂劍、通備劍、醉劍、宣化劍、七十三劍、龍形劍、奇門十三劍、白虹劍、純陽劍、七星劍等多種，可謂博大精深。
四、琴心劍膽
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劍便十分普及，文人武士皆隨身攜帶。即使馮諼般缺衣無食之寒士，仍劍不離身。當時名劍，有干將、莫邪、龍泉、太阿、純鈞、湛盧、魚腸、巨闕等。皆無價珍品，而龍泉劍更屬奇珍。相傳歐冶子奉楚王之命鑄劍，遍訪名山大川，尋至浙江龍泉，見秦溪山麓古木參天，近旁豐蘊鐵英，寒泉清冽，遂于此定居鑄劍。歐冶子在此鑄就了龍淵、泰阿、純鉤、湛盧、魚腸、巨闕等神劍，龍泉寶劍由此誕生。此劍以其“堅軔鋒利，斬銅如泥”、“鋼柔并寓，能屈能伸”、“光澤如光，寒光逼人”、“紋飾精巧，典雅秀麗”等四大特色而享譽天下。此外，龍泉劍上花紋似水之波浪、如天上白云，給人一種閃爍流動之感，即所謂“劍氣”。相傳，龍泉寶劍即使深埋地下四丈，其“異光花紋”亦可沖出地面直上云霄，正所謂 “斗牛之間，常有紫氣”也。
與劍相關(guān)者，還有一曲凄美的愛情頌歌。據(jù)《吳越春秋》，干將奉吳王夫差之命鑄劍，鐵汁不下，其妻莫邪自投爐中，鐵汁乃出，遂成二劍。雄劍曰干將，雌劍曰莫邪。干將進雄劍于吳王，而藏雌劍，雄劍思念雌劍，常悲鳴不已。由是有“寶劍夜鳴”之典。
劍既亦為舉世同好，于是流為藝品，始則于劍身之上彫銘刻畫，繼則于劍柄上美化其型，附加蕙飾，進而于劍鞘上鍍金嵌玉，各其匠心，歷代相傅，靡有不然。而最具魅力者，當屬劍術(shù)。劍術(shù)一般分為“站劍”和“行劍”兩大類別。“站劍”一般指持劍者立身一處，沉穩(wěn)而似雕塑，動則迅速敏捷；而“行劍”則相對顯得停頓較少，動作連續(xù)不斷，均勻而有軔性。同時劍還有長穗、短穗之刀，穗又稱穗袍，它的作用是舞動以惑敵，演練時顯得龍飛鳳舞，形象優(yōu)美。尤其長穗，隨劍飄舞，更顯神妙。
舞劍之道，需身與劍合，劍與神合。清代納蘭性德所撰《綠水亭雜識》云：劍“鋒鍔如槊刃，而以身為之柄，徽州目連猷人之身法，輕如猿鳥，即劍法也。”這里說所云“以身為柄”，即以身領劍，乃練劍之要。統(tǒng)而言之，劍術(shù)之招式主要可分為劈、砍、刺、點、撩、崩、截、抹、穿、挑、提、絞、掃、壓、掛、格等十幾種。其特點是剛?cè)嵯酀?、吞吐自如，飄灑輕快，矯健優(yōu)美。
劍經(jīng)常現(xiàn)身于古詩詞中。如李白“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惆悵；辛棄疾有“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的豪情。將過去文人騷客同時具有雄風豪邁的氣質(zhì)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古人講求文武兼?zhèn)洌此^琴心劍膽。琴心指對音樂內(nèi)涵的穎悟與理解，表現(xiàn)出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細膩與深邃，而劍膽則是對英雄精神的詮釋，代表著中華傳統(tǒng)文化體系的強悍與勇武。中國劍文化，承載著古人對理想境界的向往，對博大氣象的追求；也蘊涵著正義必勝的道德期待與浪漫優(yōu)雅的武術(shù)審美。此時此刻，重溫故夢，未免有“白云千載空悠悠”之惆悵也。